本文原是《伊利亚特》读书笔记课堂讲稿。
大家好啊,今天我们的读书内容是《伊利亚特》,我们的主题已经打在PPT上了。英雄的发生。注意我们这里用了发生而不是产生,因为发生是一个更加事件性的词语,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演讲里英雄比起一个人更像是一套行为,一套英雄模式,大概。
我们的话题从第九卷开始,这是我们的要求阅读章节。第九卷里阿喀琉斯知道了,如果他留在特洛亚作战,他会失去归乡的机会,但名声将不朽;如果回家,生命可以更长久,却会失去美好的名声。在这个阶段我们姑且把这句话当作他面前的难题,而不是当作他已经作完的决定。现在他面前摆着两条路,但是他不能同时去涉足,而两条路各自有各自的代价,一条是荣誉,一条是生命。
然后我们可以看到,帕特罗克洛斯死去了,阿喀琉斯则选择了必然会带来自己死亡的回到战场。我们需要肯定阿喀琉斯的勇气,但是我们也需要继续发问,一个人的勇气,一个人决定自己怎么行动、承担什么代价,是否就能够独自证明这段行动的意义,这段行动是否能够让他就这么成为英雄。而我们的题目已经告诉了大家我们的观点。我们的观点是,作为行为的英雄具有多重阶段。在这多重阶段中,作为主体的英雄本人只能承担行动的职能,但是不能独占英雄的意义。
这句话听起来相当自然而且司空见惯,不止如此,而且似乎比起荷马的那套英雄史观更加贴合我们的人民史观。我们经常会说故事是由主角和讲述者共同构成的,名声总得有人才能讲下去。但是一个故事被传颂和一个故事里的人为什么值得赞美是两码事。举个极端的例子,蓝胡子的故事也相当广为流传,但我相信我们应该没有人会歌颂赞美蓝胡子。所以我们在这里举了三个阶段,而要理解阿喀琉斯,我们也将按照这三个阶段一步一步走下来。先看他的实际战功(这一步指向他的选择),他在军中争取的荣誉(这一步指向他的社会评价),以及史诗如何记录他的功绩(这一步指向讲述),最后来看这些方面怎么彼此关联。
顺带一提我们这里用的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电子版,所以我就不标注页码了。另外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翻译是阿基琉斯,但是我阿喀琉斯叫多了转不过来了,所以我这里都是阿喀琉斯。
一、从价值选择到命定道路
让我们先看英雄自己。看阿喀琉斯。我想用五个环节来理解阿喀琉斯的经历:价值等级、选择、署名、不可撤回、命运。这几个词是我们读诗时用的分析办法,要看它们能不能解释人物实际经历的事。
先说价值等级。阿喀琉斯因与阿伽门农争执而退出战斗,使团现在带着丰厚的补偿来请他回去。他的不满有一个很实在的原因: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作战,已经分到手的东西,却可以被统帅夺走。后来统帅愿意多给礼物,仍然要求他服从。阿喀琉斯要争取的尊重,也就包括让自己已经取得的份额不再任人处置。这场争执留到下一节细说。眼下,他问得更远了:这些东西都是我拿命换来的,就算财物能够补偿,我还愿不愿意继续拿命去换?
第九卷401到416行,他先说伊利昂和皮托的财富“全都不能同性命相比”,接着说:
肥壮的羊群和牛群可以抢夺得来,
枣红色的马、三脚鼎全部可以赢得,
但人的灵魂一旦通过牙齿的樊篱,
就再夺不回来,再也赢不到手。(9.406—409)
财物失去了还可能再得到,命丢了,以后的生活也就没有了。“再夺不回来”说的就是这个差别。再多的礼物,也不能替他消除战死的风险。但阿喀琉斯没有就此得出永远不该冒险的结论。他紧接着说:
要是我留在这里,在特洛亚城外作战,
我就会丧失回家的机会,但名声将不朽;
要是我回家,到达亲爱的故邦土地,
我就会失去美好名声,性命却长久,
死亡的终点不会很快来到我这里。(9.412—416)
他在比较两种生活。回家,可以活得更久;留下,自己的名字可以在死后被人记住。这两种好处很难换算,多活几年,并没有一个恰好对应的荣誉数目。可他必须选:哪一种值得自己舍弃另一种?这就是这里所说的“价值等级”。被舍弃的东西仍然珍贵,选择才会有沉重的代价。
自我保存不拥有对其他价值的绝对否决权。英雄主义容许一个人为了某种价值冒生命危险,生命仍然不可替代。至于他看重的是什么,为什么值得拿命去换,还得另外判断。把轻重排清楚,并不保证排得对。阿喀琉斯自己也没有从头到尾坚定地把荣誉放在生命之上:第九卷结束前,他还说,天亮再考虑回家还是留下。(9.618—619)
使他回到战场的是帕特罗克洛斯之死。拒绝亲自作战时,阿喀琉斯仍然关心朋友。他允许帕特罗克洛斯穿自己的盔甲出战,嘱咐他把敌人赶离船只就回来。(16.83—96)他希望船只获救,自己的荣誉得到恢复,朋友也能平安。帕特罗克洛斯却继续追击,最后死去。
第十八卷94到116行,母亲告诉他:赫克托尔一死,他自己的死期也将来临。他回答:
那就让我立即死吧,既然我未能
挽救朋友免遭不幸。他远离家乡
死在这里,危难时我却没能救助。(18.98—100)
他的自责还有这几行:
却徒然坐在船舶前,成为大地的负担,
虽然没有哪个穿铜甲的阿开奥斯人
作战比我强,尽管会议时许多人强过我。(18.104—106)
“我最能作战”,现在成了责问自己的理由。第一卷,他用这份战力要求别人尊重;朋友死后,他却要问:既然我这么能打,为什么朋友最需要帮助时,我不在那里?他退出战斗,原本是要抗议自己受到的对待,如今却不得不想到,自己留在船边时,朋友在战场上遭遇了什么。朋友的死亡并不能全算在他头上,但这份自责并非没有来由。
第九卷设想的归乡,是回到故土,保全生命,继续过日子。现在即使回去,他也得带着朋友的死和自己的缺席生活。活得更久仍然是好事,可他已经不能只用寿命来衡量这份好处。他需要回答:朋友死了,我还要继续这样活着吗?“大地的负担”正是他对自己的判断。
使团来时,他没有接受重新为战争冒险的理由。朋友死后,他有了自己无法放下的事。阿伽门农的侮辱仍让他痛苦,却已经不足以让他继续坐在船边。他说“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”,决定结束争执。(18.112—113)先前最在意的要求,此时让位于对亡友的责任。
但为什么要复仇?杀死赫克托尔不能让朋友复活。对阿喀琉斯来说,自己没能在朋友活着时救他,现在至少不能再置身事外。追杀赫克托尔,是他认定的为亡友做事的办法。友情、自责和愤怒,使这个决定有了可以理解的理由。最后,他宣布要去找赫克托尔,并说:
我随时愿意迎接死亡,只要宙斯
和其他的不死神明决定让它实现。(18.115—116)
接着要说的是选择。选择得有“本可以不如此”的余地。第九卷,他可以回家,也可以留下;第十八卷,母亲告诉他杀死赫克托尔以后自己也会死,却没有命令他必须去杀。他仍然可以不去,最后决定去。命运规定了他的处境和行动后果,行动本身却还要由他完成。
从死亡预告到复战的决定,中间有他的自责,也有他对旧怒的反省。他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,也说出了为什么仍要行动。悲痛和愤怒没有使这些判断消失。不过,也不必把他的动机整理得过于纯粹。第十八卷121至125行,他又说要争取荣誉。友情、自责、复仇和求名,在这个决定里都占了一份。
预言让他知道代价,他的回答让我们知道,他为什么愿意付出。读到这里,我们能说他听见了死亡预告,想过自己的处境,仍然决定出战。至于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,他究竟能不能选择另一个未来,那是自由意志讨论中的另一个难题,这段诗并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。
第三环是署名,也就是承认:这是我的行动。一个人作出了决定,事后仍然可以把它全推给处境,说自己只是被逼到了这一步。阿喀琉斯说“我现在就去找”赫克托尔,又说愿意迎接死亡,便把行动和已知的代价都接到了自己身上。英雄必须为自己的命运署名,说的是他仍然承认自己是行动者,不能用神、命运或荣誉的影响来推掉全部责任。
神如果也参与了行动,人物还要负责吗?第十九卷的阿伽门农提供了一个例子。他说,是神使自己陷入迷乱,夺走了阿喀琉斯的战利品;他也答应补偿。(19.85—138)神的影响可以解释事情为什么发生,受损的人却仍然需要得到补偿。把原因归于神,并不妨碍他承担补偿的责任。
阿喀琉斯也把灾难归于宙斯,同时责问自己为什么没能救助朋友。(19.269—274;18.98—106)“署名”并不意味着他声称一切都由自己造成。神、帕特罗克洛斯的追击和敌人的攻击,都得分别考虑。他要承认的是,自己也在这件事里:决定让朋友出战的是自己,朋友遇险时没有在场的也是自己。接下来该做什么,他不能把这个问题一并推给神。
这也使他必须面对过去的自己。他不仅想到赫克托尔杀了朋友,还想到“危难时我却没能救助”。别人可以分析各方的作用,他自己仍得回答,在这段友情中做过什么、没做什么,如今又打算怎么办。选择关乎眼前要不要行动,署名则让他承认,眼前的决定和过去的参与都属于自己。
再往下是不可撤回:退路仍然存在,但行动者不再把它承认为与“我是谁”相容的可能性。阿喀琉斯可以不追杀赫克托尔,可他已经不能接受,自己作为帕特罗克洛斯的朋友,仍旧坐在船边。对朋友的责任,开始决定他能认可怎样的自己。
朋友已经死去,当然无法挽回;这里的“不可撤回”,说的却是阿喀琉斯怎样看待自己的退路。第九卷的他还可以想象归乡后的长久生活,第十八卷却把继续不行动说成“大地的负担”。同样是保全生命,他如今要问,自己是否还愿意成为那个只顾留在船边的人。选择因此开始塑造身份。以后即使改变方向,也得面对亡友,解释自己为什么改变,怎样理解这段友情。
第五环是命运。一条原先可以选择的道路,走上去以后,逐渐成了自己不能轻易放弃的生活。决定反过来约束了作出决定的人,这就是自由凝固为命运。人参与写成自己的命运,也承受它。第十九卷,战马再次预告他的死亡,他愤怒地回答,自己清楚地知道,却仍然要求作战。(19.419—423)第十八卷的决定,此后还在继续。
这里的命运有两层。史诗中的死亡命数,阿喀琉斯不能自己创造;他选择为亡友复仇,并以这份责任理解自己,却使某些原本可以考虑的退路越来越难以接受。他怎样决定,和世界里发生了什么,共同推动着故事。神的命令、偶然的变故、别人的行动,都可能打断人物的打算;人物怎么应对,才显出他的性格。
阿喀琉斯让帕特罗克洛斯出战,却保证不了朋友平安回来;朋友死后,他决定追杀赫克托尔,也得承受母亲预告的死亡。他能做决定,控制不了全部后果。“自由凝固为命运”说的是,他亲自选定的道路怎样约束此后的自己。至于由神意、战争和他人行动造成的命运,他同样必须承受。
价值等级→选择→署名→不可撤回→命运,连起来便是这个过程:先分辨什么值得付出代价,再作出决定,承认行动属于自己。随着决定变成理解自身的依据,一些退路就不再能够接受,起初选定的道路也渐渐有了命定的分量。
可这里马上会遇到一个反例:一个狂信徒,是否也可能走完五环?他也可能把某个目标看得比命更重,知道危险,仍自愿行动,承认是自己的决定,并认为放弃就等于背叛自己,最后为此送命。在一个人怎样承担选择这件事上,英雄与狂信徒没有必然的区别。
反省和改变也不能把他们分开。狂信徒可以反省、调整做法,英雄也可能坚持到底。单凭愿不愿意改变,还是无法说明哪一种坚持值得肯定。
所以,不可撤回只能证明价值已经进入身份,不能证明这种价值因此正当。一个人觉得,放弃某件事就不再是自己了,我们可以理解这件事对他的分量。但他究竟要做什么,为什么值得这样坚持,仍然要问。他愿意付出生命,也不能替这些问题作答。
这时,别人怎样评价他便不能省略。一个人说“这是我的行动”,是在承认自己的决定;别人称他为英雄,则得判断他维护的价值、采取的办法,以及这些行动对共同生活中的人意味着什么。英雄与狂信徒的区别,要在这样的社会评价中展开。
面对危险,本来也不足以证明勇敢值得赞许。被统帅强迫留在阵地的士兵,可能只是害怕逃跑后的惩罚。即使像狂信徒那样完全自愿,也只回答了自己为什么愿意冒险,没有说明他所追求的目的为什么值得肯定。
旁人赞许或反对,都得说出理由:他要维护的东西有什么价值,所用的办法是否恰当,他怎样对待受到影响的人?本人可以为自己辩护,却不能仅凭愿意赴死,就要求别人接受他的全部判断。
当然,社会评价也可能有错。得到赞扬是一回事,赞扬是否有道理是另一回事。赞同的人再多,也得看看他们依据什么、是否符合实际行动。要理解荷马的英雄,我们还得看看,诗中的人究竟怎样争论功绩、荣誉和公正。
二、功绩,责任,公正
《伊利亚特》里,人物会赞许勇士,也会争论他应得的待遇。从这些争执中,我想先提出三项要求:实际的勇气与功绩,应当得到相称的尊重;享有地位与荣誉的人,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;维护自己荣誉的人,也应当尊重别人的合理要求。它们是否说得通,要放回人物的经历里看。
第九卷,阿喀琉斯抱怨,胆怯的人和勇敢的人荣誉同等,自己舍命作战,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好处。(9.315—322)他的判断很明白:承担的危险和取得的功绩既然不同,待遇就应该有所区别。
在荷马的英雄世界里,荣誉紧密地联系着武力和战功。一个人的本领、冒过的危险,要通过奖品和礼遇得到承认。对阿喀琉斯来说,份额被夺走也就意味着,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和付出,可以不被当回事。
他列举自己攻破城池、带回战利品,阿伽门农却留在后方分配,为自己留下更多。其他首领的份额没有被动过,只有他的被夺走。(9.328—335)他承担危险、取得贡献,却保不住已经分到手的东西;统帅掌握分配权,还能凭地位夺取别人的份额。他的质问也就有了理由:如果我的贡献可以被这样对待,你凭什么继续要求我冒险?
阿喀琉斯没有放弃这个世界所看重的功绩和荣誉。他恰恰是据此批评统帅:既然战功值得尊重,为什么分配时又可以不顾战功?军中给予的待遇,并不总能反映一个人实际做过什么。
但勇敢也不能自动改变既定的地位。阿喀琉斯再能打,也不会直接成为统帅。这便使争执更难解决:阿伽门农凭地位要求服从,阿喀琉斯凭贡献要求尊重。统帅可以命令到什么地步,他的地位又凭什么容许他夺走别人的所得?
布里塞伊斯被夺走,就是这项权力最直接的表现。她是一位被俘的女性,阿喀琉斯还说自己关爱她。(9.336—343)她的处境不能只按奖品来理解;但夺走她也确实是在公开宣示,统帅可以处置战士已经取得的份额。后来增加礼物,仍未必能解决要求臣服带来的地位冲突。阿喀琉斯要争的还包括以后能否受到有保障的尊重。
地位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责任。享有地位与荣誉的人,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。统帅既然凭地位要求别人,也得履行这个地位要求自己做的事。
第十二卷,萨尔佩冬问格劳科斯,为什么他们享有尊贵的席位、上等肉肴、美酒和土地?因为他们理应站在战斗最前列,让人们看见,得到这些待遇的领袖确实作战勇敢。(12.310—328)阿喀琉斯要求自己的付出得到尊重,萨尔佩冬则提醒领袖,已有的尊重也要求他们继续付出。
取得地位以后,不能让同伴去冒险,自己只享受好处。他有没有用自己的能力保护同伴、承担危险,也是别人评价他的理由。
荷马英雄彼此竞争,却也知道军队需要合作。涅斯托尔劝止阿伽门农与阿喀琉斯的争吵,是因为两人都很重要,冲突下去会削弱全军。他要求统帅保留阿喀琉斯的所得,也劝阿喀琉斯停止与统帅争斗。(1.254—284)
这份劝告同时维护着领袖之间的等级。对阿喀琉斯来说,要求合作的人还得回应自己受到的不公。不能一面夺走战士的所得,一面要求他为了全军无条件服从。战士要对同伴负责,统帅也得对战士负责。
第三项要求是:维护自己荣誉的人,也应当尊重别人的合理要求。第二十三卷的葬礼竞赛,把阿喀琉斯放到了分配奖品的位置。他以前向分配者提出的问题,如今也会由别人向他提出。
战车比赛中,欧墨洛斯因雅典娜砸断车轭而摔出战车,最后到达。阿喀琉斯怜悯他,称他是最优秀的御者,提议给他二等奖,同时保留狄奥墨得斯的一等奖。(23.382—400、532—538)优秀的御者也可能因为变故输掉比赛,名次不能完全说明能力。阿喀琉斯的怜惜有道理,但奖品怎么分,还有别人的要求要考虑。
众人都赞同,安提洛科斯却站起来抗议:你可以从自己的财物里另取礼物照顾欧墨洛斯,甚至给得更贵重,但不能拿走我的奖品。(23.539—554)人民文学译本称他“公正地抗议”。他并没有否认照顾失利者的理由,而是指出,照顾别人不能取消自己根据比赛结果应得的份额。
阿喀琉斯接受了建议,另给欧墨洛斯一副胸甲,原来的奖品保留下来。(23.555—565)他没有放弃对失利者的照顾,也没有为此夺走另一位参赛者的所得。
这里有值得肯定的行为:掌握分配权以后,他听进了别人提出的理由,改了自己的安排。他曾经要求所得不被随意夺走,现在也承认,这项要求同样适用于别人。
众人赞同之后,一个人的抗议仍然可以有道理,可见人数不能代替判断依据。随后,安提洛科斯自己的赛中行为又受到墨涅拉奥斯的申诉。(23.566—611)他的这次抗议成立,也不表示他做的每件事都对。我们仍得一件一件地看。
勇气与功绩可以成为要求尊重的理由,已有的地位要求人继续负责;等自己掌握权力时,又得接受别人同样的要求。一个人本领再高,也得看他实际做了什么,别人才能判断这份本领是否值得赞许。
这些要求有助于理解荷马世界的争执,也带着贵族战士生活的等级和局限,不能直接当成一套普遍的英雄资格标准。一个人为某个群体贡献很大,也不能证明这个群体追求的一切都值得赞许。回到狂信徒的反例,仍得考察他所维护的目标、承担的责任和实际做法。一个人怎样坚持是一回事,他坚持的事为什么值得肯定,还得继续讨论。
而我们今天能讨论阿喀琉斯的这些行为,是因为《伊利亚特》把它们讲了下来。讲述本身,又怎样影响我们对他的认识?
三、英雄是怎样被讲述的
第九卷的阿喀琉斯还在考虑不朽的声名,也就是kleos。他可以完成行动,死后是否还有人知道这些行动,却要靠别人继续讲述。诗中的他早已是一位英雄,但我们究竟认识到一个怎样的阿喀琉斯,离不开史诗具体讲了什么。
使团到来时,阿喀琉斯正在弹琴,歌唱英雄们的事迹,帕特罗克洛斯坐在对面听。(9.186—191)成为歌中人物以前,他自己已经在听、在唱前人的英雄故事。他追求的声名,也将通过这样的讲述延续。
第七卷,赫克托尔设想自己赢得决斗后归还对手遗体,由阿开奥斯人为他立墓。将来有人乘船经过,会说这里埋着一位被赫克托尔杀死的勇敢战士,自己的名声便能不朽。(7.84—91)一座墓留下痕迹,后来的人知道发生过什么,再把它说下去,声名就有了延续的办法。
从这个角度看,阿喀琉斯的不朽声名,也可以理解为《伊利亚特》本身。他的生命会结束,关于他的歌却流传下来。第九卷中的短寿与声名,在我们仍然阅读这首诗时,便有了实在的意义。可声名流传,并没有规定后人只能怎样理解他。
这首诗用了前人传下来的故事、语言和讲述办法,具体怎么安排这些材料,却影响着英雄的形象。哪些事先讲,哪些事后讲,哪些经历被放在一起,都会改变读者对人物的认识。
史诗首先选择从哪里开始讲。《伊利亚特》没有从阿喀琉斯出生写起,也没有列出他全部的战绩。它开篇请求女神歌唱他的愤怒,从他与阿伽门农争吵、分离时开始。(1.1—7)我们认识他的第一件事,便是这场冲突。
顺着故事读下去,受辱后的愤怒和亡友后的愤怒连在了一起。都是愤怒,他前后在意的事情却有了变化。
第一卷,他请母亲向宙斯求助,希望自己的退出使阿开奥斯人陷入困境,让阿伽门农知道军队离不开他。(1.356—412)第十八卷,母亲告诉他,祈求的事已经实现。他承认宙斯实现了请求,可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去,自己又怎么能满意?(18.74—82)
先前,他用不可缺少的战力要求别人尊重;后来,同一份战力使他责问自己,为什么没能救助朋友。前面讨论过的价值变化,是诗把这些经历先后讲出来,我们才得以看见的。
他曾希望一个结果证明自己重要,等事情真的发生,却发现结果里还有自己不能接受的损失。这并不表示朋友之死全由他负责,而是说明,他当时对愿望的理解,还没有包括后来的一切。人物可以说出自己的意图,读者却能随着故事,看到意图之外的后果,也看到他后来怎样重新理解自己。
史诗还选择继续讲什么,以及在哪里结束。它没有停在复战的决定,也没有停在杀死赫克托尔。亡友的葬礼竞赛、对抗议的处理、普里阿摩斯来到营帐,后面这些事也参与了我们对阿喀琉斯的判断。
第二十四卷,神先命令归还遗体,阿喀琉斯在老人到来前已经同意。(24.133—140)普里阿摩斯随后请求他想想自己的父亲,两人都哭了:老人哭赫克托尔,阿喀琉斯哭父亲和帕特罗克洛斯。(24.486—516)各自的悲痛,让这两位敌对的人在营帐里有了可以相通的感受。
阿喀琉斯安排洗理、包裹遗体,亲手把它抱到尸架上。他也向帕特罗克洛斯说明,请亡友不要因归还而生气。(24.580—595)随后,他与普里阿摩斯商定葬礼所需的时间,答应制止战斗。(24.657—672)他仍然忠于亡友,也开始为敌方父亲做事。
这些行动都得算进我们对他的认识里。复战说明不了他的全部,主持比赛、处理奖品、答应请求,同样说明他是怎样的人。我们可以肯定他的某些改变,但仍得说明改变之后做的事为什么好,不能仅凭他愿意改变,就解决英雄与狂信徒的区别。
全诗的开端和结尾,还有相似的场景。第一卷,一位父亲带着赎礼请求归还女儿,阿伽门农拒绝;第二十四卷,另一位父亲带着赎礼请求归还儿子的遗体,阿喀琉斯接受。(1.17—32;24.486—672)两个请求放在一起,不同领袖怎样使用权力便可以比较。
不过,开头和结尾的领袖并非同一人,不能把这个照应直接当成阿喀琉斯自身变化的证明。场景相似也还不够,得看他们究竟怎样回答请求,答应以后又做了什么。故事把两件事放到读者眼前,是否值得肯定,仍要从行为中找理由。
诗最后写的是赫克托尔的葬礼。(24.784—804)阿喀琉斯取得了胜利,最后留下的声音却属于战败者的亲人。赫克托尔得到安葬,也有人悼念他。我们读到的英雄世界,便不只有胜利者的战功。
后来的人还会带着自己的处境重读这些故事。阿喀琉斯的形象包含着不同的行动,读者关心什么,便可能从中提出不同的问题。
法国沦陷前后,西蒙娜·薇依重读《伊利亚特》,格外留意暴力怎样使人受苦。她身处的战争,使史诗中的苦难有了切身的分量。同一首诗,有人看见血性与不朽的英名,有人更在意苦难与悲悯。
但阅读重心不同,并不表示各种解释都同样说得通。赞美战争和勇绩,得解释诗中写出的悲痛与人际关系;强调苦难,也得解释人物为什么仍然追求卓越和声名。每一种读法都要回到诗句,看看自己有没有把不容易解释的经历漏掉。
人物的行动被讲下来,读者才有机会认识他;诗从哪里讲起,怎样联系前后的事,又影响着读者怎样理解他。后来的人继续阅读、争论,这个英雄形象才会有新的解释。阿喀琉斯可以用行动为后人留下材料,却决定不了这些解释。
开场的蓝胡子例子,提醒我们的仍然是那个区别:广为流传,未必值得赞美。叙述提供可以理解和比较的经历,评价说明这些经历为何以及在哪些方面值得肯定。故事怎么讲和人物是否值得赞许,需要分别讨论,也离不开彼此。
英雄主义是第一人称行动,但英雄身份依赖第三人称的叙述与评价。本人承认“这是我的行动”,别人要根据他做过的事,说明为什么称赞他、怎样理解其中的冲突。人物可以质疑别人对自己的评价,读者也可以质疑已有的讲述。谁提出判断,谁就得说出依据。
这也是“英雄的发生”要讨论的事。一个人分辨轻重,作出选择,为行动署名,逐渐走上自己无法轻易放弃的道路;别人则要考察他的功绩、责任和对待他人的方式。史诗把这些事保存下来,又让更晚的读者有机会重新理解他。
阿喀琉斯能够为自己的命运署名。至于他为什么值得被称为英雄,要看他做过什么、怎样对待他人,也要看史诗怎样讲述这些行动。一个人能承担行动,却不能独占其英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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